九年-

《醉花阴》(Priest.杀破狼/顾长/一辆烧酒精的豪华马车)

笑春风:

链接走微博。一楼也有。
不好吃您咬我。……也没用。
第一次开车,多担待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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痴(H)

宿洄:

刷卡上车呀~




(刚刚zuosi,发了一小段的文字版,结果直接把我这篇jin了。现在重新发一遍了,自己炖的肉汤,喜欢的可以一起喝啊23333)

《山行》马车!!

陆羽化登仙:

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。
虽说六千字的文五千字的废话………
ooc属于我,角色属于甜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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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
《山行》

       寒山转苍翠,秋水日潺湲。
       并不算崎岖的山间小道上,正飞驰着一辆马车。

        眼下正值暖秋,地上堆积起厚厚一层落叶,叫车轮忽的轧过,陷做小小的坑,然后又极快的回弹,地面明显的绵软感让拉车的骏马吃不上力,速度慢下几分。
        车厢门口坐着两个人,一个懒洋洋的拉着缰绳倚着车门,嘴里还叼着根儿不知搁哪儿掐的草茎;另一个姿态倒是端庄,只是领口衣襟露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凌乱,坐的位置稍稍靠里,活跟个被人糟蹋过的小媳妇儿似的。

        这二人不是旁人,正是趁着休沐溜出门的安定候和当朝皇帝。
        长庚这公职似的皇帝当的真是前所未闻——就跟当初雁王统领军机处时没什么两样,上朝点卯下朝回府,适逢休沐更是不可能逮到他的人。
        这日赶上休沐,两个当朝最重要的人竟然没带半个侍卫,驱车在空无一人的山径上策马啸西风,想来若是给李家列祖顾家列宗知晓,估计得给老先人们囫囵气的活过来。

        长庚理了理衣襟,又咳嗽了两声,引得顾昀忍不住暼他两眼,却在皇帝陛下伸出手的那一瞬,眼疾手快地出掌截住,转眼之间,两人手上已经过了好几招,顾昀一只手还在控缰,单手应对功夫不曾落下的自家皇帝,到底是有些吃亏,这会儿那只空着的手叫长庚摁着,却也是动弹不得。
       长庚本意只想趁着他不防备,把缰绳夺过来,顺手把他这坐没坐相,半边身体好险悬在车外头的小义父拉回来,可是眼下虽说擒住人一条胳膊——还不敢太用劲的那种,可缰绳依旧在顾昀手中。
        他俩人手上斗的激烈又克制,拉车的良驹不受半分惊动,自觉地沿着路向前跑去。
        时常算无遗策、谋略转八百个弯子都能达到既定目标的皇帝陛下,虽说这次两个目标都没达成,可并不见颓丧。顾昀好像永远是他生命中最无法把控的那一部分,是既有甜蜜、又有苦涩的意外,也是寻常颜色之外的精彩。

        群臣面前人五人六的稳重皇帝长庚眨巴眨巴眼,屈指挠挠顾大帅的手掌心:“义父。”
        “陛下,多大人了,还撒娇呢?”顾昀掌心微微发痒,心头也微微发痒,却仍似笑非笑地瞅着他,并不轻易买账。
        长庚不依不饶,放软语气,跟个毛茸茸地小动物似的——当然,这只是多情种顾大帅的自行脑补,只听长庚又唤一声:“子熹。”

        顾昀并非一定要操控着这辆车的缰绳,只是他顾大帅只不过在车里小憩片刻,睁眼发现马车几乎要给小兔崽子赶去了护国寺,这心情复杂的,自然是夺过缰绳往另一条岔路口就地一拐,与护国寺方向背道而驰。
        先前说好的乘兴秋游,没听长庚提要去护国寺,去了能做什么,休沐期间也不可能是办正事。总不能是了然这秃……想自个儿了,指着长庚带着西北一枝花去护国寺拜访?顾昀黑心烂肺地想着,顺手还把了然等一众护国寺高僧消遣个遍。

       长庚承一半胡人血统,眉眼深邃,乌尔骨之毒解除后,再也不曾显出骇人的血色与重影,只有一汪清泉似的双眸,清澈又专注。那里头盛着十分深情,九分湖光山色,八分人间烟波,时常盯得顾昀心猿意马。

       秋季的暖阳将满地落叶晒得是又干爽又清脆,马车扎过,厚实的落叶堆得像个柔软的地毯,愣是没有留下半点车辙。顾昀只漫不经心地一乜,半山腰的护国寺从层林掩映的树枝中只遥遥露出森严庄重、青砖黛瓦的飞檐一角。
       渐渐的,深山中所藏的百年古寺一角,也不见踪影了。



        这些年长庚的功力也修炼地愈发炉火纯青,就这么盯了一会,顾昀果断在心中道一声妖精,随即潇洒地把缰绳丢给长庚,自个儿缩回车厢里头,懒洋洋地往软垫上一靠,活像个给撸顺毛了,松弛下来的老虎。
       反正护国寺远的都看不见了,他就不信长庚还能把马车再给他赶回去。

       马车是灵枢院葛灵枢亲手设计改进的,外表平淡无奇,其实顶上盖子能开个天窗,据说是方便赏景。此外葛晨还创造性的给它加装了舵盘,在车箱前头挂上个缩小版的蒸汽机车的车头,立马就能跑,又不像传统的机车一样需要铺设铁轨,速度还不慢,就是有点烧紫流金。
       这新式马车试运行第一天,闲出个鸟的安定侯跃跃欲试非要上去试乘,找了个小灵枢开车,他站在车上,半边身体从打开的天窗上头探出来,二八五万似的跟路边的一干灵枢们挥手致意,还不时低头问问小灵枢能不能更快点儿。

        然后顾昀当晚就因为灌了一肚子风受了寒,给长庚气的,恨不得把葛胖小罚俸三年。
        不过当朝陛下到底是个仁义人,没让葛灵枢背上这口无妄之灾的黑锅,只意思意思说还是要改进,拆了车头和舵盘叫他回去继续研究。
        至于马车车厢,长庚看做的厚实结实,黝黑的木料透着温润光泽,戳那儿四平八稳,正好顾昀看起来也喜欢,就把车厢留下,套了两匹西域小国上供的好马,给顾昀当个普通的家用马车,总算是把安定侯府原本那寒酸的小旧马车给淘汰掉了。

        拉车的马是好马,拉着辆沉重的车厢,跑起来也是稳稳当当不带喘息的,按照以往规矩这样的马都是用做战马,要专门编进玄铁营的。
        社稷平稳,海晏河清。新式技术和新工厂以两江岸边为起点,燃起一股熊熊大火,把整个大梁朝濯骨换血,昔日伶仃山河春风又绿江南岸,国力不仅恢复,还有日益强盛之势。
        军中火机日新月异,马匹不再是赖以生存的战力要素,太始帝治下的江山,将军可以休养生息,战马也可被赋予更具生活气息的使命。

       长庚控着缰绳,使马渐渐慢下来,近乎漫步的速度。也果真没有驱赶马车往护国寺去,而是放开掌控,信马由缰。
车辆这会儿驶进一片枫林。地界上的颜色逐渐从枯黄过度为灿烂的朱红,比宫中的朱颜雕栏还要艳丽个几分。
       顾昀懒洋洋地半仰着,透过半开的天窗仰看车顶圈出的一方天地。
       古檀色的窗框圈出一方蔚蓝天际,叫无数枫树枝干切割的支离破碎,枫叶的红与背景的蓝突兀又和谐的融为一体,颇有种时下流行的西洋画般的美感,热烈的,烧灼的。

        顾昀:“心肝儿,这车是到哪儿了?”
        不知何时停下赶车,蹭到他身边一并躺着的长庚想了想,道:“护国寺后山,据说这片枫林还是当年建寺之初种下的,子熹觉得好看吗。”
        “好看是好看,不过——我在军中听老人讲,那枫叶特别红的地方,下面埋着的尸体特别多。那树吸收了人的血跟精气…………”

        要说这顾昀,是当真天生跟佛门不对付,一听枫林是和尚种的,立马三棍子拍不出一句好话来,狼心狗肺地胡说八道,可能还想吓唬吓唬长庚。
        可惜长庚从小叫他忽悠到大,不为所动,甚至趁着顾昀吹的忘我,一双手不知何时环了过去,搂住一张嘴没个把门正侃侃而谈的小义父,扣住了窄腰。
        顾昀立马闭了嘴,转过头看向长庚。
        那眼神明白的很,一个大写的质问——“你想干嘛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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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杀破狼】逢春(长顾,车)

前尘冷雨:

补档啦!!!


去年的老车,现在觉得有点没眼看【。


谢谢大家的喜欢!!!


正文==========


正月里,皇上一定会带着侯府上下到北郊去沐休,不得打扰。


长庚本想着带顾昀一人就够了,因着避嫌,还是带了几个仆从,只留下一个在家管着那只聒噪的小畜生。


别院的温泉有引到室内的池子,也有露天的。


顾昀喜欢在外边,长庚怕他着凉,起先不同意。但有回长庚恰好有事处理,顾昀一人在室内池子险些泡晕过去,长庚才心惊胆战地放他到外面,并且自此再不让他一个人泡温泉。


顾昀对他这种事无巨细的照料颇有微词,但心底里是很受用的。


今年的正月里落了雪,露天的温泉池子就在白皑皑一片中冒着热气。顾昀看起来很高兴,大白天就要拉着长庚去泡。


“……子熹,你是要我白日宣淫。”长庚任他拽着走。


顾昀哭笑不得地回头:“泡个温泉就宣淫,我是不是得找个人谏陛下作风有问题?”


长庚一本正经道:“泡温泉不是宣淫,与顾爱卿一同鸳鸯浴才是。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陛下连后宫的门都不迈进去,坊间已经传闻有隐疾了,哪来的作风问题。”


顾昀不耐烦,随便挥了挥手:“管他白日不白日,及时享乐为上。”


长庚只是笑,暗自把这句话记下来,方便以后对他那个撩人不分时候的小义父下手。


皇上和顾帅更衣向来没有假手他人的习惯,顶多某些时候互相帮帮忙,浴池周围皇上也下令不许靠近。


顾昀早就懒得避嫌,当着长庚的面就开始解衣宽带。长庚心里苦啊,心上人在自己面前宽衣,没点动静还是男人么。


顾昀脱着脱着还回头看他一眼,桃花眼中七分挑逗三分戏谑。


长庚顿时就知道,被调戏了。


可那顾昀还不罢休,解下来的腰带轻轻一甩,套在了长庚脖子上。长庚被他衣带上残存的一点点药香味一激,傻了,眼睁睁看着光着上身,只着亵裤的顾昀把他越拉越近。


这个姿势太过暧昧,长庚耳朵有点发烫,不禁奇怪。顾昀是个常年守边疆的光棍,哪里学来这些伎俩?


后来长庚问过,顾昀懒洋洋地翻着眼皮说:“这种风流韵事,我都无师自通。”


直到两人鼻尖都快贴上,长庚渐乱的呼吸与他交缠——顾昀突然松了手,看着长庚的傻样哈哈嘲笑着下了水。


长庚把他那条腰带拿下来捏在手里。得,又被耍了。


天很冷,池子里飘出来的白雾就更浓。长庚在岸上只能看见顾昀一个人影,就也下了水。


靠近了发现,顾昀是背对他的,锦缎一样的墨色长发铺在水里。


长庚在水里捞起来一把,攥在手里把玩。顾昀察觉水的波动,知道他过来了,微微侧了侧头没说话。


长庚把他的发尾绕在手指上,玩得起劲,突然眉心一蹙,松了他那把头发放在手心里仔细看。顾昀终于转过头:“怎么?”


长庚挑出一根,顾昀瞥见,有点好笑:“这有什么?”


长庚挑出来的是一根雪白的银丝,在一片墨色中突兀,他又下不去手扯断。


顾昀看不下去他婆婆妈妈,自己伸手把那根头发拽下来,递到他手里:“你喜欢啊?那拿去。”


被那根银丝晃了晃眼,长庚没接,张开手臂把顾昀拢在了怀里,埋在他颈边闷闷地说:“不喜欢。”


不知道又牵扯这孩子哪根筋了,顾昀颇无奈:“生老病死人之常情。”长庚正要接话,他又说:“西北一枝花也一样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顾昀:“就是怕老成一朵干花,陛下不爱美人色衰……”


长庚急了,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一下:“说什么话。”


顾昀却长久不言语。长庚觉得不对,要开口问他,顾昀突然转过身,伸手拔了长庚束发的簪子,长庚的头发顺着肩背散了下来。


顾昀抓起他一把头发,埋头使劲儿看,他眼神不太好使,看得眯了眼睛。长庚不明所以,直到头皮一疼,眼前递上来一根银发。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顾昀却不松手:“诶你等等!”随即长庚头皮又一疼,顾昀又给他扯了一根下来。


他朝顾昀看过去,顾昀满脸的“你看吧”。


长庚失笑。


他低头搂住顾昀的腰,脑袋搁在他头顶:“朕操劳过度,干不了几年就要禅位归隐。”


顾昀回抱着他,手指在他背后纠结的伤疤上摩挲:“臣亦是。”


“朕平生夙愿便是,天下太平,携一心上人同进同退。”


顾昀叹口气。


“臣亦是。”


(哈哈哈父慈子孝)


长庚抱着累极昏睡的顾昀去室内浴池清洗,一入水,顾昀就睁开了眼,轻轻挣开长庚,自己动手。这种事情他从不让长庚做。


长庚没那么容易放过他,那之后又变着花样玩了他几回。长庚年轻力壮,有泄不完的精力,他也没老到哪去,但觉得自己有点吃不消。


他脑子里琢磨着和皇帝陛下约法三章,这么折腾,他这把骨头早散架了。


想着想着,长庚的手贴上来,帮他按摩腰侧,顾昀也挺享受地随他去了。


这么一来,又睡倒在长庚怀里。


再醒来时,天已经渐渐抹上了暮色,他随手摸了摸榻上,被褥换了崭新的,但身边没有长庚。顾昀身上穿了一件衣服,他下床披了件衣服,刚走一步就捂着腰面色惨白地停下了。然后不得已又坐了回去。


此时长庚走进来,看他这样,眼里带了几分歉意。


顾昀恨不得揍他,抱歉有个屁用,也不看看是谁弄的。


长庚手里端了碗粥,晾到能入口,递给顾昀。顾昀一看那绿油油的东西就知道长庚下了厨。


他一边喝粥一边想,长庚是不是知道他起不来床,故意放点羊食拿他开心。


长庚此时坐在窗边,冬日的夕阳红得极艳丽。


他将什么抵在唇边,一段悠扬的曲子缓缓流泻出来。顾昀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发现是自己那管玉笛子,这玩意儿在他手上就是个毁人耳朵的利器,没想到是长庚更有天分。


顾昀也就不管心里那几分怨气了,往床上一靠,听长庚吹笛子。


他的笛音与他一般的平和,清心。


 


顾昀闭上眼睛,觉得地老天荒,不过如此。




END


谢谢大家!


还是求评论嗷嗷嗷!!!

【长顾】待从头(上)

三勿里:

*时间线接正文结尾,江南一役后


顾昀迷蒙间听见雨打伞面的声音。他耳朵不好,再大的雨落进耳朵里也只是时远时近的细微动静,听多了几乎叫人头晕。
坐久了马车全身都是麻的,他试探着动弹手脚,牵扯到伤处,疼得一缩:“……到哪儿了?”


长庚连忙按住他,拢了拢顾昀身上的大氅,脚下犹自走得稳稳当当。已经半夜了,他不想搅扰顾昀残存的睡意,声音压得极是低缓:“没事,到家了,你睡你的。”


霍郸举着伞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,看见自家侯爷这副病骨支离的样子,心疼得手直哆嗦:“年前还好好的,怎么回来就伤成了这样……陛下,您去换身衣服吧,这儿有我们服侍呢。”


长庚到京郊时就让侍卫快马加鞭知会了侯府,顾昀房里点着火盆,被褥枕头一概早已烘暖了。他一把伞牢牢遮在顾昀身上,几步路的功夫便被雨水打了一头一脸,走动间顺着前襟不停往下滴。猛一下乍寒乍暖,饶是长庚身体好,刚进房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

手腾不出空来,他不在意地垂脸在肩头布料上胡乱蹭了蹭,拒绝道:“不用,我来。你们去备一辆马,我等下去一趟军机处,可能要明天早上才回来。让王伯嘱咐厨娘一声,最近的饭菜里多加些补血的东西,等到早上差人请陈姑娘来给他诊一诊脉。我走后让外间的下人警醒些,屋里要暖和,但也不能烧太久的炭,重伤的人空气不够容易胸闷,到时候又引得他头疼。
“其他人没事的就去休息吧,大晚上的站久了也容易受凉。”


他条理分明、彬彬有礼地把一干闲人全都赶走了,转眼间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长庚小心翼翼地把顾昀从背上顺下来,先去火盆上仔仔细细烘暖了手,这才动手把榻上人的鞋袜和外衫除了、把人抱进被子里。


顾昀精神不济,折腾一遭的功夫已然又睡沉了,嘴唇和脸颊都像新雪一样毫无血色,两颗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,墨黑长发散在枕上,愈发像个冰雪砌起的雕像。长庚眼一眨不敢眨地盯着他,心脏狂跳起来,忍不住伸手探他的鼻息。


他在江北大营大悲大喜了一遭,原本已压制住三分的乌尔骨沸反盈天,放了小半碗血才勉强压制住噬人的疯劲,那股跗骨之蛆般的控制欲却又起来了,一路上鞍前马后,有关顾昀的事一星半点都不肯假手于人。回程里长庚就总疑神疑鬼,生怕自己一不注意,吊着顾昀的那股生机就此断了,控制不住地常常去听对方心跳。


他只觉自己一缕命魂也牵在那迟缓微弱的心音上,如逆风之烛、无根之萍,稍遇些风雨,就会消散地干干净净。


温热鼻息像只天真的信鸽,轻轻挨蹭他的指尖,传达眼前人还活着的讯息。长庚的心跳合着一下下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,仍是舍不得走也舍不得撤手,王伯在门外轻声催了几次,才给顾昀掖好被子,出了房门。他匆匆换好衣服、灌了碗姜汤,连口热茶都来不及喝,顶着瓢泼大雨又出了府。


还没到军机处就能看见门里一片灯火通明,一众人还在通宵达旦地赶工。长庚离京的时候活像背后炸着串二踢脚,顾昀却是个裹在钢甲里的稻草人,稍一颠簸就能表演个就地散架,用玄鹰甲赶路更是想都不用想。死活要把人带回京休养的新皇在马车里垫了六七层褥子,亲自为顾帅策马,好好的千里神骏被逼得学会了凌波微步。两三天的去路一个月的归途,等一伙人把这尊金粉都掉不得的活佛供回家,江充头发都快拔秃了。


千盼万盼、终于被皇上拯救于中年危机边缘的江大人简直喜极而泣,二话不说随军机部众人跪了一地:“臣等恭迎陛下回朝!”


长庚一出顾昀的房门就敛起了外溢的情绪,风尘洗尽、褒衣博带,还是那副万仞加身不见色变的王侯气派。他扶起为首的江充,语气从容恳切:“大家请起,我前往江北督阵的这个月里,有劳诸位了。”


长庚抛下政事大半个月,朝中并未掀起多大的浪花。他走前快刀斩乱麻地料理方钦一案,用雷霆手段将朝廷上下清理个遍,纠缠错综的关系网被连根拔起,除了像拔了毛却没来得及杀的鹌鹑的一众残党,余下的大多是雁亲王一手带出的人,故新朝伊始,已隐隐有了令行禁止的气象。
经此你死我活的一役,朝中再无簪缨世家可言。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,果然是从雕梁画栋飞向青灰瓦檐了。


长庚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手里的奏折,吩咐道:“江南大局已定,沈易和姚镇在收拾残局,讨要钱粮火药的折子不必上报,要多少给多少,让他们尽快把西洋流兵清理干净。着运河办加紧督促铁轨施工,半个月内务必把江南江北连起来,将来才有余裕安顿灾民。”


江充应下,向书桌走了几步,低声禀道:“陛下,朝中谕令推行都没什么问题,但这几天礼部的人经常找臣诉苦,登基典礼和先皇丧事如何办理,还须陛下定夺。”


其实何止是诉苦——李丰遗诏一下,三拒三请都没演完新皇就飞去了江南,登基的日期一推再推,长庚的谕令又一道都没停,雁王殿下现在坐在那儿,整个人就是大写的“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

李丰自己也是给礼部找了个大麻烦。别说本朝,历朝历代几乎没有哪个皇帝是传位给亲兄弟的,丧事规格怎么办?谁来扶灵?谁来守灵?长庚要行多少天的孝礼,新皇又没有再立太子的意思,太子是按皇子的礼节算还是皇孙的?


难为宋书一个七老八十的朽儒,一边皓首穷经、企图扒出一鳞半爪祖宗的先例来,一边三天两头来军机处询问皇上的行程,老泪纵横,愁得快上吊了。


 


长庚捏了捏眉心,轻描淡写道:“礼部的章程我不大清楚,先帝丧事就全权交给宋尚书操办。登基仪式尽快找个日子办了吧,一切从简,我本来就是个代皇帝,不必那么隆重。”


……这意思翻译过来,就是除了配合走个过场,皇上没有任何可参考意见。
江充叹了口气,决定传达皇上旨意的时候劝宋尚书想开点。
他转身想退下,长庚从背后又叫住他:“对了,寒石,你替我通知下去,明天起恢复朝会。”


江充一叠声应着,去找人挨家下令了。


 


朝纲废弛,百业待兴,长庚一晚上没睡,大事小事的从半夜忙到天亮,直接换身衣服上了朝。新皇显然也没把自己当正经的皇上看,散了朝就和百官一同出了宫,宫门外牵着缰绳准备上马。


江充坐马车经过,掀起轿帘招呼他:“陛下,不等雨小些再走吗?”


长庚一笑,濛濛细雨中愈发显得眉目温润:“我约了陈姑娘诊一诊义父的伤势,再慢怕要失约,先走一步,寒石兄慢走。”
他冲江充拱了拱手,一蹬马腹,便消失在了雨幕里。


江充:“……”


就算以前看不出什么来,长庚这火烧火燎的江南一趟来回也足够昭然若揭了。江大人想起先前他感慨“将相和”时沈易那一脸牙酸样,再望望连马车都等不及坐、背影明明白白写着“归心似箭”的皇上,只觉得曾经买的那二斤盐酥小黄鱼*全都齁进嗓子里,噎出一口荡气回肠的一言难尽。


朝会下后日头已半起了,长庚紧赶慢赶,到底慢了一步,陈轻絮已替顾昀诊了脉,提笔正在写药方。顾昀戴着琉璃镜规规矩矩倚在床头,十分正经地维持着斯文君子的皮囊,只在他推门时悄悄冲长庚眨眼一笑。


长庚被他笑得脸上一热,忙绷起面皮,三步两步走过去替人拢好被子,埋怨道:“怎么坐起来也不知道加件衣服,你现在本来就气血不足容易手脚冰凉,冻一冻精神好些么?”


顾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小殿下的孝敬,张开胳膊让他披上外衫,借着这个近似拥抱的姿势侧脸迅疾地偷了个香,懒洋洋戏谑道:“暖和得很,我家小棉袄都回来了,冷什么?”
他自以为是地压了压声音,武艺很好、耳聪目明的陈轻絮:“……”


五音使人耳聋,五色使人目盲,陈神医端庄地低了低头,决定变成个又聋又瞎、只会写字的摆设。


长庚到底面薄,安顿好顾昀就欲盖弥彰地转到了桌前,收好陈轻絮开出来的药方,细细问了有什么忌口、平常起居要注意什么,礼数周到地把人送出了门,谢道:“有劳陈姑娘。我已经知会过大内总管,往后姑娘若是想查阅宫中的医术孤本或缺什么药材,到太医院和藏书阁自取便是,不必客气。”


这相当于将整个太医院拱手相送,对任何一个大夫都是无价之宝。陈轻絮郑重敛衽施了一礼,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


长庚摆摆手:“举手之劳罢了。我虽当年随你学了几年医,在这上头也只能算走马观花,义父耳目上的旧疾,还要劳烦姑娘多多费心。”


陈轻絮道:“自然。我还在研究神女留下的种种秘术,如有什么进展,会随时告知陛下。侯爷这次不仅耳目,还伤了身体根底,平时的调养上你也要多花些心思。这种事虽急不得,却也不会让人危在旦夕,不必妄动神思。”


这是一眼就看出他的乌尔骨又复发了。长庚苦笑着点了点头:“我会尽量控制。施针的时间不变,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。”


陈轻絮应下,三言两语告了辞。千头万绪都压在长庚肩上,他一边想着要处理的朝务,一边记挂着顾昀的病要怎么调理,回房时颇有些神思不属。


脑子随着步子一起慢了好几拍,看见顾昀正凑在灯下研究一个信封的刹那长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,还在慢悠悠地想他这是从哪儿找出来的一封信——下一秒他狠狠打了个激灵,终于回了神,立刻扑过去要抢。


不好,这是他自己放在顾昀枕头底下的信!*


那天陈轻絮告知长庚乌尔骨有药可医,雁王殿下被惊喜砸昏了头,趴在顾昀的书桌上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封信,使出了毕生撒娇的本事,甜言蜜语能从江北的铁轨一路绕到江南。长庚回想起那一堆不着四六的话脸都快烧起来了,他那时候纯属高兴地忘了形,信写出来根本就没打算给顾昀看,撂在枕头下却忘了收回去。


这人是怎么扒拉出来的,狗鼻子闻见枕头底下的安神香了吗?!


 
长庚方寸大乱,握住信封就要往回抢,急急道:“子熹,撒手,这是你以前写给我的旧信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
顾昀就算是个睁眼瞎,端详了这么久也能看到落款了,坏笑着不肯松手,长庚稍一使力他就装模作样地直抽气:“嘶,疼疼疼……哎哟压着我肋骨了……”


……演得跟真的一样!


 


长庚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,顾昀喊疼喊得虚虚实实,他现在一点儿都不能动弹,头上确实浸出了一层冷汗。他虚拢着顾昀的手,僵持在这个姿势,又不敢动、又不肯松手,一时有些进退维谷。


顾昀亲了他一口,哄道:“伤口疼得慌,来说两斤止疼的,好不好?”


皇上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倔强。


顾昀再接再厉:“你看,我现在好好的跟着你回家,还能坐在这儿听到你给我写的家信,你不高兴么?”


一击必中,长庚溃不成军,缴械投降。


 


他一点儿都不想回顾那封信是怎么念完的。雁王昔日在匪帮里翻江倒海的本事缩地成了寸,一封信念得磕磕绊绊、几不成句,实在说不出口的地方还要临时篡改一下,读个信委实比上朝时唇枪舌剑艰难许多。


顾昀颇享受地被灌了一耳朵蜜,下巴搁在长庚肩上,手还颇不老实地捻着人家的头发,饶有兴致地评价道:“头发还是这样软。听说头发软的人耳根子也软,唔,”他不轻不重地捻了把长庚通红的耳垂,调笑道,“可不是么。”*


皇上忍无可忍地一把摔开信,低头堵住了他的嘴。


 
三月的小雨缠缠绵绵地敲打在屋檐上,遥远的雨声似乎还含着初春柳芽的鲜润。屋里光线不甚分明,琉璃镜已被摘下,顾昀一张脸干干净净迎着光,柔和的线条显得分外缱绻。


暖呼呼的嘴唇叼住时像贝类动物温暖柔软的内里,本是泄愤性质的吻渐渐变了味道,长庚一下一下轻啄他的唇角,揽住顾昀的背把他一点点往枕上放。


身周环绕着纵使看不清楚也觉得分外亲切的屋中家具,身下是自家蓬软暖和的床铺,鼻尖有熟悉的安神香味,怀中还抱着他在这世上最深沉难舍的一点眷恋——


忽视已久的情绪从坚硬的壳子里倏尔破开了一个口,直到此时,顾昀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,才算是真真切切落到了实处。


受伤的心肺显然还没有痊愈,他被吻得有些气喘,还有些晕乎乎的。顾昀几乎有些茫然地想:“真的结束了?我竟然就这么活下来了?”


他这一生,见弃于父、见疑于君、少有残疾,走的是孤家寡人的路,又偏偏天生保护欲过剩,就算自己还活得昏黑一片,也习惯了给人光明。安定侯命途多舛,想要的往往得不到,到最后便也不再肖想什么,只求倾其所有,什么时候再也没什么可给这江山社稷,什么时候也就撂开了手。


在其位而谋其政,纵使他最终有了一份重逾骨血的牵挂,也很难改变自己为国捐躯的结局。顾昀写那第四封信的时候,心中对长庚的深沉歉意难以言表,想着对方看到这封信时的反应,字字句句研得都是淋漓心血。


纸薄路远,句短情长。将军的心饶是铁铸的,也足够为这一封绝笔肝肠寸断了。


然而天道慈悲,他终于能余下一条命,在炮火纷飞里再用花言巧语哄一哄哭到崩溃的新皇,假装“下一封信里的私愿”的的确确就是给他一生到老,能陪着长庚将海纹纸上的图景一一落实,还天下一个海清河晏。*


——仿佛一场大梦初醒,日升月沉、杀伐星落、启明星起,而他被朗朗晨光泼了满身,前头尽是一眼能望到底的坦途。


心中一根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弦乍然卸了劲,顾昀浑身一松,无孔不入的疼痛登时尖锐起来。他放开仍不依不饶往自己身上黏的长庚,绵长地吐了口气,感受着真真切切的欢喜和痛楚,忽然想起来那幅画,问道:“你先前在海纹纸上给我画的那幅画儿,里头到底是棵什么树?”*


两人鼻尖相抵,离得这样近,长庚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顾昀放松的唇角,实言相告:“是棵桃树。”


顾昀一听就笑了:“陛下,你在桃花树下画的却是别人,这是什么道理?”


长庚愣了下,好半天才回味过这含蓄委婉的一口醋来,不由失笑,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:“想什么呢,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
他翻身平躺,从这个角度,正能望见墙上安定侯手书的那幅“世不可避”。年深月久,熟宣已然泛黄,唯有一笔端正行楷,仍是雨打风吹也不能损耗半分的君子风骨。


长庚微微有些出神,低声道:“子熹,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在护国寺外,你问我为何不曾出家,我说此身立于天地,自当鞠躬尽瘁——那其实一多半是诳你的。”*


那时候的长庚还满怀着自知永不会被认同的绮念,浪迹江湖、四海为家,日日夜夜用尖锐的苦痛和自责磋磨自己,企图脱胎换骨的理由——


也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罢了。


长庚叹道:“我看到你的字,想的从来不是为民入世、兼济天下。
“那时我不过想,既然你说世不可避,我就用天下给你建出一座桃源来。”


天大地大,若能容得下一个顾昀,自然也就有他的栖身之处了。


他依恋地揽紧怀中人,将在心中颠倒千百遍的想法娓娓道来:“子熹,我都想好了,兴工商、办学堂、发展军备、放权于民,这四样都是立国之本,只要一样样落实,不敢说千秋万代无忧,保大梁百年国泰民安总归没有问题。你甚至一句话也不用讲,只要你肯看着我,再七零八落的社稷我都能扶上正轨……我跟你说过的,刀山火海,死不足惜。”
顾昀张了张嘴,一刹那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
他饱读旧史,历来帝王为博心上人一笑,烽火戏诸侯的有之,高台筵舞夜夜笙歌的有之,不问国事靡费出巡的有之……
却再没见过第二个皇上,夙夜匪懈、宵衣旰食,不图权不谋利,却只是为了一个人的。


饶是见惯风月的安定侯,也再找不出比“为你建一座不避世的桃花源”更妥帖深情的情话了。


长庚仍目光殷殷地望着他。顾昀眨了眨眼,心中仿佛被柳枝轻柔卷过,有千般欢喜、万顷温情。
他忽视了自己眼底陌生得让人心慌的酸涩,低低笑骂一声:“昏君。”


注:①原文第81章: 心事重重的江充回过神来,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,忙洗耳恭听。长庚:“顺便叫他们给我炸二斤盐酥小黄鱼包好,我一会带回去,多谢!”
当着沈将军的面,长庚十分客气地打了招呼,又将小黄鱼递给顾昀:“正好刚出锅,义父上回说好吃,我就顺路买回来了。”


② 原文第120章:可是没地方分享,雁王殿下便偷偷做了一件让人颇为脸红的事,他安顿了陈姑娘,晚上遛回了侯府,窝在顾昀房中写了一封信,然后没有寄出,晾干后压在了顾昀的枕头下面。这样仍不过瘾,他便又翻出了自己暗中珍藏的所有顾昀写过的书信,躺在床上将那人各种言辞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,自娱自乐地自己拼接出一封顾昀的“回信”,将独角戏演得有滋有味。


③原文第19章: 长庚的头发散在身后,不幸落在了他手里,他便开始无意识地来回捻着长庚的头发玩,力道不重,只是轻轻地拉扯着头皮。


④原文第123章: 顾昀说着,又从帅帐中取出四封写好的信,“倘若大体不出错,给京城发第一封战报,倘若天命不眷顾,咱们真出了意外,那就发第二封,让军机处全力配合补救,别忘了附一封请罪的折子,玄铁虎符盖章,责任我一人担就是……后面两封是私信,第三封先寄给长庚,稳一稳他,等事端平静了,要是有机会,你再把第四封给他。”
沈易怒道:“你跟我交代后事吗?”


原文第127章: 他袖中揣着一截布料,不知道是手撕还是剪裁,活似狗啃,是顾昀夹在家信中给他的,乍一看完全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。顾昀在信中声称这是他用不着的一段腰带,亏的是一年份的思念,等将来填满了,再让他帮忙缝回去,还说他自己有一点私愿,这封信写不下了,下一封再告诉他。


原文第128章: 顾昀在远海爆出的火花中轻轻地笑了起来,他全程撑了下来,身体实在有点透支,疲惫得仿佛倒头就能睡过去,长庚却忽然俯下身,扳过他的下巴,问道:“你说有一个私愿,上一封信写不下了,下次再告诉我,是什么?”
顾昀笑了起来。
长庚不依不饶道:“到底是什么?”
顾昀拉过他,附在耳边,低声道:“给你……一生到老。”
长庚狠狠地抽了一口气,半晌才缓过来:“是你说的,大将军一言九鼎……”
顾昀接道,“战无不胜。”


这是最细思恐极的一个细节,顾昀下一封信的私愿是什么都不会是给长庚一生到老,然而皇上和读者又一次地就这样被顾帅哄过去了


⑤ 原文第107章:倘若顾昀五年前看到这些东西,指不定要以为是哪个民间话本师的异想天开,而今,尽管很多事尚未完成,但已然呼之欲出,成与不成都不再是神话。
而在这些宛如幻想的图纸下,还夹着一副画作,笔触并不精巧,看得出绘者不精此道,但意境直白,寥寥几笔,勾出了一个路边放爆竹的小孩,他身后有一棵不知长了什么的果树,大片的亮色结在枝头,不知画的是花还是果——而远处山水层层叠叠地晕染在边缘,显得又喜庆、又宁静。
那画上没写落款、也没有题诗,只标注似的挂了个题“河清海晏”。
无限江山似锦,尽在笔墨中。


⑥原文第48章: 什么?”顾昀脚步一顿,刚开始没反应过来,愣了愣,才难以置信道,“……你说出家?”
长庚难得从他脸上见到错愕,笑道:“只是想了想,没敢真去。”
 
他脸色微微一沉,问道:“为什么?”长庚彬彬有礼地跟迎面走过来的小沙弥互相行礼,不慌不忙地回道:“我少年时就看着义父房里不可避世的字长大,后来又跟师父走遍山川,一口世道艰险不过方才浅尝辄止,岂敢就此退避?此身生于世间,虽然天生资质有限,未必能像先贤那样立下千秋不世之功,好歹也不能愧对天地自己……”
……和你。
最后两个字长庚隐在了喉咙里,没说出来。